那黏腻的摩擦声在湿滑的石板上被无限放大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脓血腥气,直往人鼻腔里灌。
裴惊蛰后背紧紧贴着长满青苔的杂质岩壁,两腿抖得像风中的枯树枝。王富贵肥胖的身躯蜷缩在石笋后方,手里那把骨瓷算盘被他用宽大的袖子死死裹住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李长生将背上的柳若曦轻轻放下,安置在干燥的墙角。他往前贴了半步,隐入岩壁一块凸起的死角阴影中。
两头体型如牛犊般的异化探路犬顺着积水爬了过来。它们身上没有毛发,光秃秃的暗红色皮肤上长满了鼓胀的脓包,每一次在石板上挪动,都会在地上拖出一条粘稠的腥液。这是血嗅营的探路畜生,瞎了眼,却对活物的气味和灵力波动有着病态的嗅觉。
李长生压着呼吸,心跳放缓到极限。第一头犬的鼻子抽动了两下,正要向裴惊蛰的方向探头。
死角里的李长生毫无预兆地探出手。他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,完全凭借纯粹的肉身蛮力,左手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那畜生的吻部,强行捏碎了它即将出口的吠叫。右手顺势揽住它粗壮的脖颈,借着腰胯扭转的力道,向下猛地一压。
咔吧。
极其沉闷的骨骼错位声被暗道里的滴水声掩盖。犬的颈椎被折断,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,软倒在泥水里。
第二头犬察觉到不对,刚要后退,李长生脚尖一点,踩着第一头犬的尸体贴身欺上。他的膝盖重重顶在它的下颌处,双手反向一错,再次绞断了它的生机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息,除了水花飞溅的细微声响,暗道里再无动静。
与此同时,无妄城废墟地表,高温还在肆虐。
游少安伸手扯了扯紧紧勒在脖子上的衣领。这套镇魔司外门制服明显大了一号,穿在他干瘦的身上像套了个麻袋,但他却不厌其烦地用手抚平布料上的每一个褶皱,像是在抚摸某种稀世珍宝。
“统领大人。”游少安弯着腰,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谄媚的笑,“小的没闻错,下面那股子馊酸味,就是苦竹院那帮废物的劣质香火气。他们常年躲在地下挖矿渣,身上这股味儿渗进了骨头里,洗都洗不掉。”
站在他面前的血嗅营统领用手帕捂着鼻子,眼底全是对这片废墟的厌恶。他冷冷瞥了游少安一眼:“这底下是天然废矿渣岩层,天道网的主阵扫不透。你确定那个入口能绕开屏蔽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游少安拍着干瘪的胸脯,“小的以前为了找口吃的,把这下面的排污道摸得一清二楚。左侧翼有个通风口,直通杂质岩最薄弱的夹层。只要主阵顺着我画的这图,在辛字三十七号位打一道光,底下全得露出来。”
统领接过那张画得歪七扭八的结构图,用指尖弹了弹。
“要是找不到活物,我就把你塞进祭坛里填缝。”
“哪能啊,您放心……”游少安点头哈腰地连连后退。
转过身的瞬间,他那副卑微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。他盯着废墟深处的某个方向,嘴角咧开一个狠毒的弧度。
主子赏的这身狗皮,可是要用熟人的骨头去换的。苦竹院的那些老骨头,早该去死一死了,正好给自己挣个实缺。
视线切回地下暗道。
李长生刚把两具异化犬的尸体拖进积水沟里,用淤泥掩盖住血腥气。他还没来得及起身,背后的裴惊蛰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喉音。
裴惊蛰那双深陷的黑眼圈此刻红得吓人,他整个人像犯了癫痫一样痉挛着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唇,指甲在侧脸上抓出了几道血痕。他拼命地仰起头,双脚的脚趾在破草鞋里死死蜷缩,如同抽筋般指向头顶斜上方的通风口。
灾厄雷达在狂跳。
李长生抬头。
没有任何预兆,甚至没有爆炸声。
一道刺目的银红色光束,犹如高维落下的铡刀,精准无比地从斜上方切入暗道。
光束接触到的岩壁、泥水和废矿渣,在瞬间经历了难以想象的高温,直接汽化。坚硬的杂质岩层被强行熔穿了一个直径两丈的圆形孔洞。大块的岩石被烧结成暗红色的玻璃状半流体,劈头盖脸地往下掉。
轰隆隆的闷响这才随着坍塌的石块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。焦糊味混杂着异化犬的血腥气,瞬间将暗道里的氧气抽干。
退路被彻底截断了。那道光束残存的能量,将身后的通道融成了一堵滚烫的死墙。
伴随着大块岩石的坠落,两道穿着血嗅营黑色鳞甲的身影,顺着那道光束熔穿的笔直通道,如同坠石般空降而下。
他们踩在暗红色的焦岩上,靴底发出呲呲的白烟。
“封锁出口,活口全废了四肢带上去……”左边那名先锋的话还没说完,漫天未散的滚烫烟尘中,一抹幽蓝色的微光骤然亮起。
李长生动了。
他没有动用任何会引起天道网警觉的术法规则,而是将气海中极其珍贵的纯净本源,硬生生逼出体外,化作一层薄薄的光膜,死死包裹住自己的双手。
这层膜,不仅隔绝了温度,更掐断了因果探查。
李长生像一个没有任何生机波动的幽灵,借着岩壁坍塌的掩护,瞬间贴近左侧先锋的身侧。
那先锋的警觉性极高,手中短刀正要上撩。李长生包裹着纯净本源的左手已经先一步按在了短刀的刀背上,强行将其压回腰间。同时,他的右手穿过对方的腋下,精准地扣住了先锋的后颈。
极其清脆的骨裂声,被四周岩石坍塌的动静完美掩盖。
右侧的先锋察觉到同伴倒下,猛地转头,张嘴就要捏碎腰间的传音玉符。
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,抓着手中那具刚断气的尸体,当做肉盾狠狠向前一撞。巨大的力道将右侧先锋砸在烧得通红的岩壁上。
先锋发出一声闷哼,还没来得及推开尸体,李长生已经贴身而上。他包裹着蓝光的双手捧住了对方的脑袋,向右侧狠狠一扳。
第二声骨裂。
两具尸体几乎同时滑落在地。李长生迅速拽住他们的衣领,将他们拖进岩壁凹陷处,用残破的鳞甲挡在外面。
天道网主阵的扫描余波顺着熔穿的孔洞扫下来,冰冷的银光在两具血嗅营尸体的鳞甲上停留了一息,确认了“友军”的身份代码后,如盲人摸象般向远处移去。
李长生甩掉手背上沾染的焦灰,纯净本源的幽光缓缓褪回经脉。他看了一眼被熔断的通道后方。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大块凝固的暗红色晶体,连一条缝隙都没留下。原来的撤离路线被彻底堵死了。
王富贵抹着脸上的冷汗凑了过来,肥肉还在打颤:“爷,路没了。”
苏清颜扶着墙站了起来,右手重新握住了断剑的剑柄。
李长生转过身,看向暗道的另一个方向。那个方向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,脚下的石板正以极其微弱的频率震动着。那是通往无妄城中心,大血祭外围绞肉机的边缘地带。这是整个灵界目前最危险的死地,却也是天道网扫描的唯一盲区。
“换路。”李长生走到墙角,再次将昏迷的柳若曦背在身上,用布条死死绑紧。他身上的暗蓝色光膜再次浮现,将几人的气息重新包裹起来。
“向祭坛外围走。”
王富贵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把算盘抱得更紧了些。裴惊蛰则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,像行尸走肉般跟在后面。
队伍顺着岩层的裂隙,在逼仄的空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。空气越来越热,那种混杂着焦糊与血腥的味道越发浓重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石壁间回荡。
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。队伍绕行到了暗道外围的一个巨大缺口处。前方的岩壁彻底坍塌,露出一片暗红色的乱码视野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,抬起手示意隐蔽。
就在这时,缺口外的视野死角处,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。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嗓子能发出来的,像是有什么活物正被生生抽干骨髓,在绝望中被拉长、撕碎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惨叫叠在了一起。
王富贵肥胖的身躯猛地一僵,裴惊蛰直接双腿一软瘫在了碎石堆里,眼底只剩下如坠冰窟的死寂。
